精彩试读
***了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暮色像一张灰色的大网，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青云宗。，等了一刻钟，没等到钱多多。，还是没等到。，那胖子早该晃悠着回来，要么手里揣着两个馒头，要么嘴里念叨着今天又从哪里抠出几文钱。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，转身往厨房方向走。，迎面就撞上一个人。，是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。“哎哟——”，手里的油纸包飞出去，骨碌碌滚出老远。，看到是陈平安，眼睛顿时亮了：“陈平安！我正找你呢！”，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：“什么东西？嘿嘿。”钱多多爬起来，拍拍**，跑过去捡起油纸包，献宝似的递过来，“馒头！我说了晚上给你带嘛，老张今天可大方了，不光给了馒头，还多给了两个——”，忽然顿住了。。，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，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。
钱多多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。
“谁打的？”
陈平安没回答，伸手接过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，还带着温热。
他拿起一个，咬了一口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钱多多的声音变了，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，“谁打的？”
陈平安咽下那口馒头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这样子，还挺吓人。”
“陈平安！”
“王虎。”陈平安又咬了一口馒头，“他表哥是外门洒扫弟子，以前抢过咱们口粮的那个。”
钱多多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转身就走。
陈平安一把拽住他：“干嘛去？”
“厨房。”钱多多的声音闷闷的，“借刀。”
“……”
陈平安把他拽回来，按在墙上：“借什么刀？你能打过谁？”
钱多多挣了两下，没挣开，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陈平安愣住了。
三年了，他没见过钱多多红眼眶。
这胖子成天嘻嘻哈哈，见谁都眯眼笑，被人欺负了也是笑，被人骂了也是笑，好像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他难过的事。
可他现在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……”钱多多声音发颤，“我早上还拿包子砸你脑袋，我**不知道……我要早知道，我早上就该多拿几个，砸死那个***……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松开手，沉默片刻，然后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钱多多嘴里。
“行了，吃你的吧。”
钱多多**馒头，瞪着他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一边掉一边嚼，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
陈平安差点没绷住笑出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就是他！”
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。
陈平安回头，就看到七八个人举着火把冲进来。
领头的是王虎那两个跟班，后面跟着六个杂役，手里拿着木棍、铁锹，气势汹汹。
两个跟班脸上带着又惊又怕又兴奋的表情，指着陈平安喊：“就是他！就是他打的虎哥！”
火把的光映在那些人脸上，明灭不定。
陈平安把钱多多拉到身后，目光扫过那几个人，最后落在两个跟班脸上。
“王虎呢？”
跟班甲脖子一梗：“虎、虎哥还没醒！你死定了！虎哥的表哥马上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这一次，脚步声很稳。
不急不缓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从容。
那群拿棍棒的杂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，齐刷刷往两边让开。
一个身穿青灰道袍的青年走了进来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，面皮白净，五官周正，眉眼间带着一股杂役们熟悉的倨傲——那是外门弟子特有的倨傲，是在泥腿子面前才能摆出来的高高在上。
他身后，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年轻人，一左一右，抱着胳膊，目光扫过陈平安和钱多多，就像扫过两只蚂蚁。
“表哥！”
两个跟班几乎是扑过去的，一个抱左腿一个抱右腿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表哥你可来了！就是他们两个！他们把虎哥打成那样，你可要给虎哥做主啊！”
表哥？
陈平安看着那个青年，心里微微一沉。
王虎那个在外门当洒扫弟子的表哥，来了。
而且来得这么快。
青年低头看了看两个跟班，眉头皱了皱，抬脚把两人踢开：“起来，像什么样子。”
两人屁滚尿流爬起来，退到一边。
青年这才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陈平安脸上。
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我表弟说杂役院有个废物敢打他，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。”他语气轻飘飘的，“原来就是这种货色。”
身后两个外门弟子跟着笑起来。
“王桦，你这表弟也太废物了吧？让这种货色打成那样？”
“就是，丢不丢人？”
王桦——王虎的表哥——摆摆手，笑容不变：“我表弟是不争气，但再怎么不争气，那也是我王桦的表弟。打他，就是不给我王桦面子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平安。
“说吧，哪只手打的？”
陈平安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王桦等了两息，没等到回答，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聋了？我问你，哪只手打的？”
陈平安依然没说话。
但他的右手，微微往身后收了收。
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王桦的眼睛。他嗤笑一声：“右手是吧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右手一抬，一道劲风呼啸而出！
陈平安瞳孔骤缩，下意识想躲——
但他躲不开。
那劲风太快，快到他根本看不清，只来得及侧了侧身——
砰！
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右肩上，他整个人横飞出去，撞在身后的土墙上，墙上震下一片尘土。
右肩剧痛，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。
“平安！”
钱多多冲过去，扶起他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陈平安咬着牙，低头看了一眼右肩——肩头塌下去一块，骨头断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王桦。
这就是外门弟子。
炼体三重。
有真气，有功法，有手段。
而他，刚刚踏入炼体一重，连最基础的招式都不会。
差距，比他想的大得多。
“哟，还能站起来？”王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，“挨我一掌还能站的，杂役里你是第一个。有点意思。”
他慢慢走过来，停在三步之外。
“不过，有意思也没用。”他抬起手，真气在掌心凝聚，“打了我表弟，总得留点东西。右肩断了，还有左肩。左肩断了，还有腿。腿断了——”
“等等！”
一声大喊，打断了王桦的话。
钱多多站起来，挡在陈平安前面。
他胖胖的身子微微发抖，额头上全是汗，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桦，没有躲。
“你不能打他。”
王桦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他看看钱多多，又看看身后的两个同门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你们听听，这胖子说什么？我不能打他？”
两个外门弟子也笑了。
“这胖子是来搞笑的吧？”
“杂役院的废物都这么有意思吗？”
王桦笑够了，低头看着钱多多，眼神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。
“胖子，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？”
钱多多喉结动了动，咽了口唾沫。
他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
外门弟子，哪怕是最低等的洒扫弟子，在他们这些杂役面前，也是天。
**从小就教他，出门在外，要识时务，要懂得低头。惹不起的人，绕着走。绕不过去，就赔笑脸。赔笑脸没用，就花钱消灾。
钱多多一直很听话。
他在杂役院三年，被人欺负过，被人骂过，被人抢过，他都是笑着过来的。
但今天，不一样。
今天，他们要打的，是陈平安。
那个三年前替他站起来的陈平安。
那个每天早上给他留半个馒头的陈平安。
那个明明自己穷得要死，还总说“没事，活着就行”的陈平安。
钱多多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看着王桦。
他的声音还是抖的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兄弟的伤，我治。你出个价。”
王桦愣住了。
他身后两个同门也愣住了。
然后，三个人同时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王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这胖子说要给我钱？他要给我钱？哈哈哈哈——”
钱多多脸涨得通红，但他没躲，就那么站着，等着。
王桦笑够了，擦了擦眼角，低头看着钱多多，眼神里带着玩味。
“胖子，你知道我这一掌在外面值多少钱吗？”
钱多多咬了咬牙：“你说个数。”
“我说个数？”王桦笑了笑，伸出五根手指，“五百灵石。你拿得出来吗？”
钱多多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五百灵石。
杂役一个月的例钱是半块灵石，一年六块。五百灵石，他要攒八十三年。
这还只是王桦随口说的数字，真要算，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个价。
但他没有退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颤抖着开口：“我、我分期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身后一只手伸过来，把他拽了回去。
陈平安靠在墙上，脸色苍白，右肩塌陷，但他看着钱多多的眼神，却格外平静。
“多多，退后。”
钱多多急了：“可是——”
“退后。”
陈平安撑着他的肩膀，缓缓站起来，看向王桦。
“我打的王虎，冲我来。他什么都不知道，放他走。”
王桦挑了挑眉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一个废物，一个胖子，还挺讲义气。”
他向前一步，真气再次凝聚。
“行，那我就成全你——”
“王师兄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院门外传来，不紧不慢，清清淡淡。
所有人一愣，同时回头。
院门口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子。
穿着月白色的长裙，腰间系着一根碧绿的丝绦，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。
她站在那里，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映出一张清丽脱俗的容颜。
十八九岁的年纪，眉眼如画，气质清冷，像一株开在悬崖边上的雪莲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，包括王桦。
但随即，王桦的脸色就变了。
变得很难看。
因为那女子的目光，正落在陈平安身上。
准确地说，是落在陈平安那件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褐上。
“陈平安？”
她轻轻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陈平安抬起头，看向她。
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，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三息之后，他垂下眼帘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苏师姐，好久不见。”
苏师姐。
苏浅雪。
三年前，和他一起被卖进青云宗的那个女孩。
只不过，她运气好，被一位外门女执事看中，收为记名弟子。而他，被分到了杂役院，成了泥里的蚂蚁。
三年了。
她是天上的云，他是地上的泥。
本该再无交集。
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苏浅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塌陷的右肩上，秀眉微微蹙起，然后转向王桦。
“王师兄，你打的？”
王桦脸上的倨傲已经消失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
他干笑一声：“苏师妹，你这是……认识这个杂役？”
“认识。”
苏浅雪的回答简洁干脆。
王桦脸色又变了一变。
身后的两个外门弟子也面面相觑，收起了之前看戏的表情。
苏浅雪。
这个名字在外门，可不是谁都能惹的。
虽然是记名弟子，但她那位师父——外门执事苏云娘，是外门排名前三的实权人物，据说和内门某位金丹长老还有渊源。
王桦这种最低等的洒扫弟子，在苏浅雪面前，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“这个……”王桦干咳一声，挤出笑脸，“苏师妹，这里头可能有误会。我表弟被他打成重伤，昏迷不醒，我也是来讨个公道——”
“打成重伤？”苏浅雪打断他，“你表弟什么修为？”
王桦一愣：“炼体……还没入门。”
“他呢？”苏浅雪指了指陈平安。
王桦又是一愣，下意识看向陈平安。
是啊，这废物什么修为？
炼体一重？
不对，刚才他明明连自己一掌都躲不开——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，这不能证明什么。
可苏浅雪问这话，是什么意思？
王桦心里隐隐觉得不对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他硬着头皮道：“不管什么修为，**就是不对——”
“王师兄。”苏浅雪再次打断他，语气依然清冷，“你一个外门弟子，带着两个同门，深夜闯入杂役院，对一个杂役出手。这事要是报到戒律堂，你觉得，执事们会怎么判？”
王桦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
戒律堂。
那是专门处置弟子**的地方。
外门弟子打杂役，这种事在青云宗稀松平常，没人会管。但前提是——没人告。
如果有人告，而且告的人有点分量，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戒律堂那帮老古板，最喜欢拿这种案子刷存在感。轻则罚俸，重则面壁，真要追究起来，够他喝一壶的。
王桦的脸色青了又白，白了又红，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苏师妹说笑了，我这不是……一时冲动嘛。既然苏师妹认识他，那这事就算了，算了。”
他说着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苏浅雪开口。
王桦脚步一顿，僵在原地。
苏浅雪走到陈平安面前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递给他。
“这是断续膏，外敷，三天能好。”
陈平安看着那个瓷瓶，没有伸手接。
苏浅雪也不恼，把瓷瓶塞进他左手，然后转身，看向王桦。
“王师兄，你表弟的伤，医药费我出。但他欠我一条命，你明白吗？”
王桦脸色一变：“欠你一条命？”
“三年前，他救过我。”苏浅雪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所以，以后他在杂役院，我罩着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千层浪。
王桦的脸色彻底垮了。
两个跟班更是目瞪口呆。
那个被他们欺负了三年的废物，那个见了他们就躲的陈平安，居然救过苏浅雪的命？
这怎么可能？
但苏浅雪既然这么说了，那就是事实。
王桦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，拱了拱手：“苏师妹，我记住了。以后……以后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走得飞快。
两个跟班和那群拿棍棒的杂役，也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。
院门口很快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火把在地上燃烧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苏浅雪站在原地，背对着陈平安和钱多多，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。
钱多多看看她，又看看陈平安，小眼睛眨啊眨，满脸都是“**有情况”的表情。
陈平安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。
“谢谢。”
苏浅雪没回头。
“三年前的事，我一直记得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时候要不是你，我可能已经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陈平安也没有接话。
三年前，他们被同一伙人贩子卖到青云宗。路上，她生病发高烧，人贩子嫌她累赘，打算把她扔下悬崖。
是陈平安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响头，用人贩子给的最后一个馒头，换了她一条命。
后来，他们被送进青云宗。
再后来，她运气好，被苏云娘看中。
而他，被分到杂役院。
她想过找他，想过去看他，但她不敢。
因为她知道，在青云宗这种地方，她和他的身份差距，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她帮他，就是害他。
所以三年来，她只能装作不认识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她听说，有个外门弟子带着人去了杂役院。
“以后……”苏浅雪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“以后有什么事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陈平安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苏师姐，今天这事，已经够麻烦你了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吧。”
苏浅雪愣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离去。
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钱多多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可以说了。
他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胳膊，小眼睛里冒着光：“**！陈平安！你什么时候救过这么漂亮的师姐？你怎么从来没说过？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？你们俩是不是有情况？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陈平安打断他，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瓷瓶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瓷瓶塞进怀里，转头看向钱多多。
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“回去？”钱多多瞪大眼睛，“你就不跟我讲讲那个师姐的事？”
“不讲。”
“那讲讲你刚才怎么回事？你那一拳怎么把王虎打飞的？你是不是偷偷修炼了？”
陈平安脚步顿了顿。
他想起脑海中那个悬浮的界面，想起那股涌入体内的热流，想起自己终于踏入的炼体一重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什么叫算是？”钱多多不依不饶，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？怎么不告诉我？咱们是不是兄弟——”
“多多。”
陈平安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钱多多被他看得一愣：“干嘛？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让你当神仙，你当不当？”
钱多多愣了愣，下意识反问：“当神仙有钱拿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那当！”
陈平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，伸手拍了拍他胖乎乎的肩膀。
“好。那从现在开始，你跟着我。”
钱多多眨眨眼：“跟着你干嘛？”
陈平安抬头，看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。
那里，有一座巍峨的宫殿群，正在他脑海中静静悬浮。
“跟着我，建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陈平安收回目光，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“一个以后，咱们说了算的地方。”
远处，杂役院的某间柴房里，王虎悠悠醒转。
他捂着肿胀的脸，艰难地爬起来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。
“表、表哥！”
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一把抱住王桦的腿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表哥，你可要给我做主啊！那个陈平安，他打我！他居然敢打我！你一定要废了他！把他赶出青云宗——”
啪！
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把王虎扇懵了。
他捂着脸，呆呆地看着王桦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王桦脸色铁青，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废物表弟。
“***知不知道，你今天差点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？”
王虎傻了：“表哥，我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王桦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怒火，冷冷道，“从今天开始，离那个陈平安远点。别再招惹他，听到没有？”
王虎张大嘴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王桦的眼神，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他只能木然地点头。
王桦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留下王虎一个人，瘫坐在地上，满脸茫然。
他不明白。
那个被他欺负了三年的废物，那个见了他就躲的怂货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——
有什么东西，变了。
第二章·完
钱多多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。
“谁打的？”
陈平安没回答，伸手接过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，还带着温热。
他拿起一个，咬了一口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钱多多的声音变了，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，“谁打的？”
陈平安咽下那口馒头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这样子，还挺吓人。”
“陈平安！”
“王虎。”陈平安又咬了一口馒头，“他表哥是外门洒扫弟子，以前抢过咱们口粮的那个。”
钱多多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转身就走。
陈平安一把拽住他：“干嘛去？”
“厨房。”钱多多的声音闷闷的，“借刀。”
“……”
陈平安把他拽回来，按在墙上：“借什么刀？你能打过谁？”
钱多多挣了两下，没挣开，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陈平安愣住了。
三年了，他没见过钱多多红眼眶。
这胖子成天嘻嘻哈哈，见谁都眯眼笑，被人欺负了也是笑，被人骂了也是笑，好像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他难过的事。
可他现在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……”钱多多声音发颤，“我早上还拿包子砸你脑袋，我**不知道……我要早知道，我早上就该多拿几个，砸死那个***……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松开手，沉默片刻，然后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钱多多嘴里。
“行了，吃你的吧。”
钱多多**馒头，瞪着他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，一边掉一边嚼，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
陈平安差点没绷住笑出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就是他！”
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。
陈平安回头，就看到七八个人举着火把冲进来。
领头的是王虎那两个跟班，后面跟着六个杂役，手里拿着木棍、铁锹，气势汹汹。
两个跟班脸上带着又惊又怕又兴奋的表情，指着陈平安喊：“就是他！就是他打的虎哥！”
火把的光映在那些人脸上，明灭不定。
陈平安把钱多多拉到身后，目光扫过那几个人，最后落在两个跟班脸上。
“王虎呢？”
跟班甲脖子一梗：“虎、虎哥还没醒！你死定了！虎哥的表哥马上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这一次，脚步声很稳。
不急不缓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从容。
那群拿棍棒的杂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，齐刷刷往两边让开。
一个身穿青灰道袍的青年走了进来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，面皮白净，五官周正，眉眼间带着一股杂役们熟悉的倨傲——那是外门弟子特有的倨傲，是在泥腿子面前才能摆出来的高高在上。
他身后，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年轻人，一左一右，抱着胳膊，目光扫过陈平安和钱多多，就像扫过两只蚂蚁。
“表哥！”
两个跟班几乎是扑过去的，一个抱左腿一个抱右腿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表哥你可来了！就是他们两个！他们把虎哥打成那样，你可要给虎哥做主啊！”
表哥？
陈平安看着那个青年，心里微微一沉。
王虎那个在外门当洒扫弟子的表哥，来了。
而且来得这么快。
青年低头看了看两个跟班，眉头皱了皱，抬脚把两人踢开：“起来，像什么样子。”
两人屁滚尿流爬起来，退到一边。
青年这才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陈平安脸上。
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我表弟说杂役院有个废物敢打他，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。”他语气轻飘飘的，“原来就是这种货色。”
身后两个外门弟子跟着笑起来。
“王桦，你这表弟也太废物了吧？让这种货色打成那样？”
“就是，丢不丢人？”
王桦——王虎的表哥——摆摆手，笑容不变：“我表弟是不争气，但再怎么不争气，那也是我王桦的表弟。打他，就是不给我王桦面子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平安。
“说吧，哪只手打的？”
陈平安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王桦等了两息，没等到回答，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聋了？我问你，哪只手打的？”
陈平安依然没说话。
但他的右手，微微往身后收了收。
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王桦的眼睛。他嗤笑一声：“右手是吧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右手一抬，一道劲风呼啸而出！
陈平安瞳孔骤缩，下意识想躲——
但他躲不开。
那劲风太快，快到他根本看不清，只来得及侧了侧身——
砰！
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右肩上，他整个人横飞出去，撞在身后的土墙上，墙上震下一片尘土。
右肩剧痛，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。
“平安！”
钱多多冲过去，扶起他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陈平安咬着牙，低头看了一眼右肩——肩头塌下去一块，骨头断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王桦。
这就是外门弟子。
炼体三重。
有真气，有功法，有手段。
而他，刚刚踏入炼体一重，连最基础的招式都不会。
差距，比他想的大得多。
“哟，还能站起来？”王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，“挨我一掌还能站的，杂役里你是第一个。有点意思。”
他慢慢走过来，停在三步之外。
“不过，有意思也没用。”他抬起手，真气在掌心凝聚，“打了我表弟，总得留点东西。右肩断了，还有左肩。左肩断了，还有腿。腿断了——”
“等等！”
一声大喊，打断了王桦的话。
钱多多站起来，挡在陈平安前面。
他胖胖的身子微微发抖，额头上全是汗，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桦，没有躲。
“你不能打他。”
王桦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他看看钱多多，又看看身后的两个同门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你们听听，这胖子说什么？我不能打他？”
两个外门弟子也笑了。
“这胖子是来搞笑的吧？”
“杂役院的废物都这么有意思吗？”
王桦笑够了，低头看着钱多多，眼神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。
“胖子，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？”
钱多多喉结动了动，咽了口唾沫。
他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
外门弟子，哪怕是最低等的洒扫弟子，在他们这些杂役面前，也是天。
**从小就教他，出门在外，要识时务，要懂得低头。惹不起的人，绕着走。绕不过去，就赔笑脸。赔笑脸没用，就花钱消灾。
钱多多一直很听话。
他在杂役院三年，被人欺负过，被人骂过，被人抢过，他都是笑着过来的。
但今天，不一样。
今天，他们要打的，是陈平安。
那个三年前替他站起来的陈平安。
那个每天早上给他留半个馒头的陈平安。
那个明明自己穷得要死，还总说“没事，活着就行”的陈平安。
钱多多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看着王桦。
他的声音还是抖的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兄弟的伤，我治。你出个价。”
王桦愣住了。
他身后两个同门也愣住了。
然后，三个人同时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王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这胖子说要给我钱？他要给我钱？哈哈哈哈——”
钱多多脸涨得通红，但他没躲，就那么站着，等着。
王桦笑够了，擦了擦眼角，低头看着钱多多，眼神里带着玩味。
“胖子，你知道我这一掌在外面值多少钱吗？”
钱多多咬了咬牙：“你说个数。”
“我说个数？”王桦笑了笑，伸出五根手指，“五百灵石。你拿得出来吗？”
钱多多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五百灵石。
杂役一个月的例钱是半块灵石，一年六块。五百灵石，他要攒八十三年。
这还只是王桦随口说的数字，真要算，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个价。
但他没有退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颤抖着开口：“我、我分期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身后一只手伸过来，把他拽了回去。
陈平安靠在墙上，脸色苍白，右肩塌陷，但他看着钱多多的眼神，却格外平静。
“多多，退后。”
钱多多急了：“可是——”
“退后。”
陈平安撑着他的肩膀，缓缓站起来，看向王桦。
“我打的王虎，冲我来。他什么都不知道，放他走。”
王桦挑了挑眉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一个废物，一个胖子，还挺讲义气。”
他向前一步，真气再次凝聚。
“行，那我就成全你——”
“王师兄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院门外传来，不紧不慢，清清淡淡。
所有人一愣，同时回头。
院门口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子。
穿着月白色的长裙，腰间系着一根碧绿的丝绦，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。
她站在那里，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映出一张清丽脱俗的容颜。
十八九岁的年纪，眉眼如画，气质清冷，像一株开在悬崖边上的雪莲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，包括王桦。
但随即，王桦的脸色就变了。
变得很难看。
因为那女子的目光，正落在陈平安身上。
准确地说，是落在陈平安那件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褐上。
“陈平安？”
她轻轻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陈平安抬起头，看向她。
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，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三息之后，他垂下眼帘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苏师姐，好久不见。”
苏师姐。
苏浅雪。
三年前，和他一起被卖进青云宗的那个女孩。
只不过，她运气好，被一位外门女执事看中，收为记名弟子。而他，被分到了杂役院，成了泥里的蚂蚁。
三年了。
她是天上的云，他是地上的泥。
本该再无交集。
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苏浅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塌陷的右肩上，秀眉微微蹙起，然后转向王桦。
“王师兄，你打的？”
王桦脸上的倨傲已经消失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
他干笑一声：“苏师妹，你这是……认识这个杂役？”
“认识。”
苏浅雪的回答简洁干脆。
王桦脸色又变了一变。
身后的两个外门弟子也面面相觑，收起了之前看戏的表情。
苏浅雪。
这个名字在外门，可不是谁都能惹的。
虽然是记名弟子，但她那位师父——外门执事苏云娘，是外门排名前三的实权人物，据说和内门某位金丹长老还有渊源。
王桦这种最低等的洒扫弟子，在苏浅雪面前，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“这个……”王桦干咳一声，挤出笑脸，“苏师妹，这里头可能有误会。我表弟被他打成重伤，昏迷不醒，我也是来讨个公道——”
“打成重伤？”苏浅雪打断他，“你表弟什么修为？”
王桦一愣：“炼体……还没入门。”
“他呢？”苏浅雪指了指陈平安。
王桦又是一愣，下意识看向陈平安。
是啊，这废物什么修为？
炼体一重？
不对，刚才他明明连自己一掌都躲不开——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，这不能证明什么。
可苏浅雪问这话，是什么意思？
王桦心里隐隐觉得不对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他硬着头皮道：“不管什么修为，**就是不对——”
“王师兄。”苏浅雪再次打断他，语气依然清冷，“你一个外门弟子，带着两个同门，深夜闯入杂役院，对一个杂役出手。这事要是报到戒律堂，你觉得，执事们会怎么判？”
王桦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
戒律堂。
那是专门处置弟子**的地方。
外门弟子打杂役，这种事在青云宗稀松平常，没人会管。但前提是——没人告。
如果有人告，而且告的人有点分量，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
戒律堂那帮老古板，最喜欢拿这种案子刷存在感。轻则罚俸，重则面壁，真要追究起来，够他喝一壶的。
王桦的脸色青了又白，白了又红，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苏师妹说笑了，我这不是……一时冲动嘛。既然苏师妹认识他，那这事就算了，算了。”
他说着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苏浅雪开口。
王桦脚步一顿，僵在原地。
苏浅雪走到陈平安面前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递给他。
“这是断续膏，外敷，三天能好。”
陈平安看着那个瓷瓶，没有伸手接。
苏浅雪也不恼，把瓷瓶塞进他左手，然后转身，看向王桦。
“王师兄，你表弟的伤，医药费我出。但他欠我一条命，你明白吗？”
王桦脸色一变：“欠你一条命？”
“三年前，他救过我。”苏浅雪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所以，以后他在杂役院，我罩着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千层浪。
王桦的脸色彻底垮了。
两个跟班更是目瞪口呆。
那个被他们欺负了三年的废物，那个见了他们就躲的陈平安，居然救过苏浅雪的命？
这怎么可能？
但苏浅雪既然这么说了，那就是事实。
王桦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，拱了拱手：“苏师妹，我记住了。以后……以后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走得飞快。
两个跟班和那群拿棍棒的杂役，也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。
院门口很快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火把在地上燃烧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苏浅雪站在原地，背对着陈平安和钱多多，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。
钱多多看看她，又看看陈平安，小眼睛眨啊眨，满脸都是“**有情况”的表情。
陈平安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。
“谢谢。”
苏浅雪没回头。
“三年前的事，我一直记得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时候要不是你，我可能已经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陈平安也没有接话。
三年前，他们被同一伙人贩子卖到青云宗。路上，她生病发高烧，人贩子嫌她累赘，打算把她扔下悬崖。
是陈平安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响头，用人贩子给的最后一个馒头，换了她一条命。
后来，他们被送进青云宗。
再后来，她运气好，被苏云娘看中。
而他，被分到杂役院。
她想过找他，想过去看他，但她不敢。
因为她知道，在青云宗这种地方，她和他的身份差距，是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她帮他，就是害他。
所以三年来，她只能装作不认识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她听说，有个外门弟子带着人去了杂役院。
“以后……”苏浅雪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“以后有什么事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陈平安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“苏师姐，今天这事，已经够麻烦你了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吧。”
苏浅雪愣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离去。
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钱多多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可以说了。
他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胳膊，小眼睛里冒着光：“**！陈平安！你什么时候救过这么漂亮的师姐？你怎么从来没说过？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？你们俩是不是有情况？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陈平安打断他，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瓷瓶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瓷瓶塞进怀里，转头看向钱多多。
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“回去？”钱多多瞪大眼睛，“你就不跟我讲讲那个师姐的事？”
“不讲。”
“那讲讲你刚才怎么回事？你那一拳怎么把王虎打飞的？你是不是偷偷修炼了？”
陈平安脚步顿了顿。
他想起脑海中那个悬浮的界面，想起那股涌入体内的热流，想起自己终于踏入的炼体一重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什么叫算是？”钱多多不依不饶，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？怎么不告诉我？咱们是不是兄弟——”
“多多。”
陈平安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钱多多被他看得一愣：“干嘛？”
陈平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让你当神仙，你当不当？”
钱多多愣了愣，下意识反问：“当神仙有钱拿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那当！”
陈平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，伸手拍了拍他胖乎乎的肩膀。
“好。那从现在开始，你跟着我。”
钱多多眨眨眼：“跟着你干嘛？”
陈平安抬头，看向夜空中稀疏的星辰。
那里，有一座巍峨的宫殿群，正在他脑海中静静悬浮。
“跟着我，建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陈平安收回目光，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“一个以后，咱们说了算的地方。”
远处，杂役院的某间柴房里，王虎悠悠醒转。
他捂着肿胀的脸，艰难地爬起来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。
“表、表哥！”
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一把抱住王桦的腿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表哥，你可要给我做主啊！那个陈平安，他打我！他居然敢打我！你一定要废了他！把他赶出青云宗——”
啪！
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把王虎扇懵了。
他捂着脸，呆呆地看着王桦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王桦脸色铁青，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废物表弟。
“***知不知道，你今天差点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？”
王虎傻了：“表哥，我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王桦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怒火，冷冷道，“从今天开始，离那个陈平安远点。别再招惹他，听到没有？”
王虎张大嘴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王桦的眼神，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他只能木然地点头。
王桦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留下王虎一个人，瘫坐在地上，满脸茫然。
他不明白。
那个被他欺负了三年的废物，那个见了他就躲的怂货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——
有什么东西，变了。
第二章·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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