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里再遇

班会课的铃声刚响，班主任马老师就大步走进教室，手里拿着一沓纸。

秦荣安缩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手指无意识地**桌面上一个己经发白的小坑。

她今天特意穿了高领毛衣，尽管教室里暖气很足。

"今天我们重点说一下跑操的问题。

"马老师把材料重重摔在***，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视全班，最后钉在秦荣安身上，"秦荣安，站起来。

"秦荣安的手指僵住了。
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都转向她。

她慢慢站起来，毛衣领子蹭着下巴，有点*。

"开学三个月，你跑了多少次操？

"马老师的声音像一把钝刀，"每次都说身体不舒服，哪位同学信啊？

"教室后排传来几声窃笑。

秦荣安感到耳朵发烫，视线模糊起来。
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"老师，她肯定就是嫌累！

"周浩宇突然举手，没等老师点名就站起来，声音洪亮得刺耳，"秦荣安一天天的不跑操，还不做课间运动，还那么孤僻！

我们其他同学都觉得不能让她那么做了！

"马老师点点头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
这种鼓励让周浩宇更加兴奋，他转向全班，像在表演一场独角戏。

"她老是跟体育老师说医生不让她跑操。

体育老师说必须跑的时候，她还故意干呕——"周浩宇夸张地模仿呕吐的声音，引得几个同学笑起来，"不知道的以为她真生病了，其实就是装病！

"秦荣安的指甲陷进掌心。

她有先天性心律不齐，医生明确禁止剧烈运动。

上周她才把诊断证明交给马老师，现在那张纸就躺在老师的抽屉里。

"除了装病，成绩又不好，又不好好学习。

"周浩宇继续道，每说一句就向秦荣安逼近一步，"我们其他同学都不怎么想跟她玩儿。

老师，要不让她去后面站着听课吧？

看看她还装不装病！

"马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："秦荣安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？

"秦荣安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她想说我有医院证明，想说我真的会胸口疼，但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阵细微的颤抖。

"她就是喜欢装病博取同情。

"周雅婷突然插嘴，声音甜得发腻，"她就是贱，就是恶心。

她那件毛衣穿了多少天了？

人长得又丑，就不配呆在我们班！

"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
秦荣安感到那笑声像无数根针，扎进她的皮肤。

她今天穿的这件灰色高领毛衣确实是上周那件，但这是她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冬衣。

"拉低我们班的平均分还天天装病，我们都嫌弃她。

"周浩宇总结道，像个凯旋的将军，"老师，赶紧让她滚出咱们班吧！

"马老师敲了敲讲台："注意用词。

"但她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，反而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。

这时，教室后排传来窃窃私语："听她以前同学说秦荣安拍过**还发给别人...""咦——"几个女生夸张地抱紧自己，"我们才不跟她玩呢，这个人就是贱！

"秦荣安猛地抬头，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——苏文宇和她的闺蜜团。

她们对上秦荣安的目光，不仅没有收敛，反而笑得更欢了。

"我没有..."秦荣安终于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但没人理会她的否认。

谣言一旦说出口，就像蒲公英的种子，在教室里西散飘落。

"我听说她小学的时候还偷钱。

"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
"真的假的？

这么没有礼义廉耻的吗？

""怎么能偷钱呢，这人真不要脸..."秦荣安感到双腿发软。

那是西年级的事，她根本没偷，是**丢了班费，随便指认她这个"沉默寡言好欺负的"。

老师不由分说就定了她的罪，叫来家长。

她爸当着全班的面扇了她两耳光，说她"丢人现眼"。

"偷钱就算了，还请假不跑操，这人怎么这样啊...""感觉他好那个，真的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..."议论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肆无忌惮。

马老师站在***，既不制止也不参与，只是时不时看眼手表，仿佛在计算这节课还剩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"公开审判"上。

秦荣安感到一阵眩晕。

她死死抓住桌沿，指甲在木头上留下几道白痕。

耳边嗡嗡作响，同学们的声音忽远忽近："...顶撞老师...""...被打背...""...背上谁能看得见...""...**妈跟老师说使劲打，别给我们留面子..."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，精准地刺进她记忆中最疼痛的地方。

那些她以为己经愈合的伤口，此刻全部被重新撕开，鲜血淋漓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
"...赔钱货...""...假装读书博同情..."秦荣安的视线模糊了。

她看见周浩宇得意洋洋的脸，看见周雅婷捂着嘴笑的样子，看见苏文宇对她做口型——"**"。

最可怕的是，她看见马老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
这个应该保护她的人，此刻正享受着这场针对她的公开处刑。

"我父母..."秦荣安想辩解，但声音淹没在一片嘲笑中。

"我是他邻居，你知道吗？

"一个男生站起来，绘声绘色地模仿，"这臭赔钱货一天天就说自己不想去学校，学又不好好上，不好好上学就给他拿去卖吧！

"教室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

秦荣安感到胃里翻江倒海。

这是真的，她亲耳听过父亲喝醉后这么对母亲说。

当时她躲在厕所里，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哭出声。

"再过几年可以嫁人了，看着就糟心...""还没有他弟弟懂事，他弟弟呀，还是那么的乖，就是个读书的料..."秦荣安确实有个弟弟，比她小五岁，是全家人的骄傲。

每次弟弟考得好，父亲会带他去吃肯德基；而她即使考了满分，得到的也只有一句"女生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"。

"他父母都不管他，要不我们打他一顿出出气？

"周浩宇突然提议，眼睛亮得可怕。

"好啊好啊！

"几个男生立刻响应。

周雅婷娇滴滴地说："可是我是女生，怎么参与啊？

""让他去楼上那个没人的厕所呀，"周浩宇挤眉弄眼，"把他揍了都没有人知道。

他也不敢告诉别人吧？

"一阵哄笑。

秦荣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。

她曾经在放学后被堵在厕所隔间里，被泼过冷水，被扯过头发。

那次她回家告状，父亲却说："人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？

肯定是你有问题！

""哈哈哈哈哈看他那怂样，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一个没被打过的人一样...""笑死，老师也不管他，家长也不管他，我们打了就打了..."马老师终于清了清嗓子："好了，适可而止。

"但她眼里没有真正的制止，只有一种奇怪的纵容，"秦荣安，明天开始必须参加跑操，否则按旷课处理。

现在去后面站着吧。

"秦荣安机械地拿起课本，走向教室最后面。

路过周浩宇时，他伸出脚绊了她一下。

她踉跄几步，差点摔倒，引来又一阵笑声。

站在教室后面的墙壁前，秦荣安感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。

同学们的声音变得遥远，马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变成模糊的符号。

她盯着墙上一条细细的裂缝，想象自己缩小、缩小，最后钻进那条缝里，永远消失。

"我想到一个外号，"苏文宇突然说，"就叫她秦**怎么样？

""哎呀，确实挺好听！

""太适合她了，完全是量身定做的！

""他身上那么臭..."秦荣安闭上眼睛。

她今早特意用了妈**香水，虽然只喷了一点点。

她知道自己不臭，至少身体上不臭。

"反正我爹也是校长，要是出事儿了，压下去就行了。

"周子浩懒洋洋地说。

"秦**他家又没有**又没有势力，又没有钱...""哈哈哈，他就是个穷鬼！

他老爹听说也好赌..."秦荣安的父亲确实**，把家里积蓄输得**。

上周他还拿走了她攒了一年的零花钱——那是她每天中午不吃饭省下来的，原本想买本《飘》的珍藏版。

"笑死我了，他一定没想到咱们几个的爹都是有**的...""对呀，反正我爸是教育局的，到时候我就跟我爸爸说只是闹着玩...""哈哈哈，我爸也是校领导...""咱们几个人的爸好像都是有点官威的，都是挺有钱的...""也不知道这个秦**会不会嫉妒呢..."秦荣安睁开眼睛，盯着那条墙缝。

她不会嫉妒，她只想消失。

或者，她突然想，或者让他们全部消失。

马老师开始讲下周的月考安排，但己经没人听了。

同学们还在传纸条、发微信，时不时回头看站在后面的秦荣安，发出压低的笑声。

秦荣安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
医生说她的心跳比正常人快，尤其在紧张时。

现在她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，疯狂地撞击着胸腔。

为什么是我？

她无声地问。

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。

我交上了医生证明。

我穿高领毛衣是为了遮住脖子上的淤青——那是爸爸上周掐的，因为我又考了第一，"抢了弟弟的风头"。

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谎言？

为什么没人听我解释？

为什么连老师都参与其中？

秦荣安感到一滴眼泪滑下脸颊，迅速用袖子擦掉。

不能哭，哭了他们会更兴奋。

周浩宇曾经说过，他最喜欢看"弱者哭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