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年故事

一九七西年春，槐树刚冒出新芽，我蹲在生产队麦田里，指尖抠进板结的土块，终于勾出几根泛黄的麦穗。

铁蛋突然从麦垛里钻出来，头发上沾着草屑，手里攥着把偷掰的玉米：“狗娃，磨盘底下新筛了麦麸！”

我慌忙把麦穗塞进补丁摞补丁的裤兜，草绳勒得胯骨生疼。

八岁的我己经懂得把腰弓成虾米，好让别人看不出肚子在咕噜叫。

铁蛋把玉米掰成两半，黄澄澄的芯里还带着浆汁，他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咬下时，浆水溅在我手背上，烫得像眼泪。

“走！”

他拽着我往村头跑，破布鞋在土路上扬起烟尘。

铁蛋娘三年前**在磨盘边，**从此成了酒鬼，每天傍晚都能听见皮带抽在他背上的闷响。

我摸了摸裤兜里姐姐给的半块红薯干，那是她今天的工分粮。

磨盘周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麦麸，在夕阳下泛着金粉似的光。

铁蛋跪在地上，用树杈把麦麸往瓦罐里拨，突然抬头冲我笑：“狗娃，你姐手真巧，给你缝的书包比公社文书的还好看。”

他指了指我肩上的蓝布书包，那是姐姐用出嫁时的百家衣改的，针脚细密得能看见月光。

回到家时，灶台上的煤油灯己经亮起。

父亲坐在门槛上削木工刀，木屑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，像撒了把碎金子。

“娃，过来。”

他往我手里塞了块东西，粗粝的触感磨得掌心发*——是块用柳枝编的蝈蝈笼，笼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。

“**，洗把脸吃饭。”

母亲从灶间探出头，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糊。

她在公社炊事员，每天回来时袖口总藏着惊喜：今天是半块掺了麸子的窝头，明天是几粒没煮烂的红豆。

此刻她正用筷子尖挑着窝头，把最软和的芯儿拨进我的碗里。

“娘，我不饿。”

话没说完，肚子先叫了。

姐姐笑着往我碗里添了勺野菜汤，她十五岁，却比同龄人矮半个头，辍学挣工分那年，把唯一的红围巾拆了给我缝书包。

“快吃，”她用袖子擦了擦我嘴角，“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

饭桌上摆着七个粗瓷碗，对应着家里七口人——爹娘、姐姐、爷爷奶奶，还有两个没见过面的哥哥，他们的碗永远空着，摆在灶台最深处。

奶奶把自己碗里的粥分成两份，推给我和铁蛋：“多喝点，长个子。”

她腕间的青斑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，像块浸了水的蓝布。

夜里，我听见父母在里屋说话。

“娃该上学了，”父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“木工房的边角料，我多攒点，总能换俩钱。”

母亲叹了口气：“他姐的工分票，再匀出半张吧，娃得有双像样的鞋。”

我摸了摸枕边，姐姐偷偷塞给我的窝头还在，带着她的体温。

窗外传来铁蛋**的叫骂声，夹杂着皮带抽打的脆响。

我咬了口窝头，麦麸刮得嗓子疼，却觉得比过年的猪肉还香。

黑暗中，姐姐的手伸过来，轻轻拍着我的背，像拍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
这晚我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蝈蝈，钻进父亲刻的笼子里，笼子突然变成巨大的磨盘，磨盘里流出金黄的麦仁粥，铁蛋捧着碗在前面跑，姐姐的蓝布书包飘在粥面上，像一片永不沉没的云。